告诉你一群真实的芳华l窦芒

一部怀旧之作、电影《芳华》,把一代人带进了那个逝去的时代和青春。面对围绕该片的赞扬和争议,作为一位当年曾到前线采访过战地演出队的军队“老新闻”,觉得应该告诉人们一群真实的芳华的故事。

%title插图%num

1984年7月,素有“中原虎师”称誉的原南京军区12军36师奉命从江苏徐州出发,赴滇执行轮战任务。万余名官兵中,有一支特殊的分队:师战地演出队。

36师是我入伍后战斗生活了10年的老部队,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光荣的传统。它诞生于大革命时期的鄂豫皖地区,作为红四方面军的主力,在随中央红军进行艰苦卓绝的长征中,爬雪山、过草地,九死一生到达陕北;抗日战争中,这支部队东渡黄河,奋战太行,参加了“百团大战”,奇袭阳明堡日寇机场,创下赫赫战功;在解放战争战场上,该部队在刘邓麾下挺进大别山,威慑国民中央政权,淮海战役中在双堆集地区活捉黄维,尔后强渡长江,挺进大西南;抗美援朝中,它跨过鸭绿江参加了五次战役、金城防御作战和上甘岭战役,用热血铸就了永垂史册的战绩。

%title插图%num

这支部队还有着文化工作的好传统,从抗美援朝开始一直活跃着一支业余演出队,自编、自导、自演的文艺节目生活气息浓,思想哲理深,深受干部战士喜爱,曾多次赴军区和总部机关汇报演出。这一次接到随师部队赴滇参战的任务后,文工队人员进行了调整充实,大家士气高昂,摩拳擦掌。

7月19日傍晚,时任军政治部新闻干事的我,随军长郭锡章来到徐州火车东站为部队送行。长长的站台上,一列列军用闷罐车整齐地排列着,官兵们上下奔忙,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。文工队乘座的车厢排在军列的后面待命出发。灰暗的灯光下,郭军长匆匆走了过去。“报告军长,我是36师演出队队长李川彬,我爱人傅玲是演出队教导员。经过调整充实,演出队现共45人,其中女同志18人。我们出发前进行了战前动员,一定不辜负上级首长的期望,保证完成任务……”

军长与李川彬及部分队员握了手,转身登上车厢看望,只见大家从车门处分界,李川彬和傅玲的铺在中间,一边是男队员,一边是女队员。女队员那边还用道具、纸箱搭了个卫生间。军长放心的点头称赞后又问:“武器拿到了吗?”“拿到了。”李川彬拍了拍背着的五四式手枪回答。因为上午李川彬曾找到军长反映:“文工团虽是搞演出的,但首先是个兵,当兵的上前线哪能没有枪?”军长觉得他讲的在理,立即指示给文工队配发手枪四支、冲锋枪8支。队干部配手枪,4个班长、副班长配冲锋枪。

%title插图%num

离开演出队时,军长深情地说:“小李、小傅,你们不仅要把演出队带到前线,完成好任务,还要安全地把小鬼们带回来哟!”

1985年4月,根据军首长指示,政治部让我带领两名师新闻报道干事组成战地报道组,赶赴前线师官兵英勇奋战保卫边疆的事迹。按照原先计划,没有安排去演出队。可在一个多月的战地生活中,干部战士不止一次地向我们提出:“写写他们吧,他们也是真正的兵,是活跃在前线的王芳啊!”

她,巫云霞,入伍前是南京市小有名气的业余歌手。她的歌声甜美圆润、富有激情,有“小关牧村”之称。她演唱的《我们是一条绿色的河》《请带去我的思念》等歌曲,曾被中央和省市多家电台作为“每周一歌”播出,江苏人民广播电台将其作为“歌坛新秀”多次介绍。一年前,就在巫云霞接到入伍通知书的时候,同时又收到了南京市歌舞团的录用通知。专业剧团条件优越,而到军营、前线,意味着吃苦,甚至献出生命。可巫云霞说:“有机会去跳舞的人很多,能上战场的人却很少。能用歌喉为前线将士歌唱,使他们得到欢乐和抚慰,吃亏受苦都值得!”她选择了绿色的军营,义无反顾地来到了燃烧的南疆。

%title插图%num

在前线,文工队有时一天要爬好几座山,演出七八场,这对曾是公交公司售票员的巫云霞来说,是艰难的行程。但哪里有战士,哪里就有她的歌声;哪里有伤员,哪里就有她的身影。一天黄昏时分,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,巫云霞和演出小组的同志正在归途中,因连日献唱,她嗓子充血,脚上的血泡化脓,疼得钻心。突然,山上传来了喊声:“是文工队员吗?你们辛苦了。”只见两名战士边喊边摇动着一棵大树。“喂,从哪儿上去?我去为你们演出!”像战士听到了号令,巫云霞不顾战友们的劝阻,争着要上山。

当炮火燃红了边疆,士兵的光荣就在战场。那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母亲生活的地方。啊,出征吧,战友们,把我们的功勋写在刺刀上,让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!……

一首,两首,歌声飞向山顶,给长久寂寞的山谷带来了生机,歌声伴随着几乎与世隔绝、忠于职守的战士,度过愉快的傍晚。这场只有两个观众的演出结束,巫云霞向观众方向挥手告别。虽然没看见他们的面容,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,但山顶上传来的声音却是那么亲切:“谢谢你们,歌唱家,再见啦!”

%title插图%num

我爱你呀老山兰,顽强的生命倍受了摧残,墨绿的叶片熏满了硝烟,芬芳的花朵开得更鲜艳………

在老山东侧某高地,文工队女战士宋颖正用甜美、动听的歌喉,为大家演唱《我爱老山兰》。绿色的戎装、闪亮的钢盔,使她那修长的身材更显得匀称健美,看上去英姿飒爽。

宋颖来自安徽合肥市的一个音乐之家。她有自己的理想,然而并不是命运的宠儿,不曾有机会在知识的海洋里多作涉猎。作为一个待业青年,她在合肥市业余歌手大奖赛中运用美声唱法崭露头角。

%title插图%num

1984年初,她出于对绿色军营的向往,报名参军来到文工队。不久,部队开赴前线。在那里,美声唱法似乎与炮火硝烟不太合拍,一开始,小宋曾为自己的艺术才华得不到施展而苦恼。是边防战士为国献身的精神和对美的追求向往,使小宋改变了看法。一次阵地演出中,她在一名烈士的日记本上,看到一段充满真挚情感的话:“我最喜欢听文工队的女战士演唱抒情歌曲,那歌声仿佛从战士心中迸出,它擦亮我们手中锐利的枪刺,拨响我们心中深沉的情弦。伴着理想的追求,伴着无畏的战斗,歌声将永远在我心中鸣奏。”

“是兵,首先要懂得兵的感情,唱兵喜欢的歌。”在无私无畏的战士面前,宋颖感到惭愧自责。打那以后,她开始把美声唱法和民间唱法糅合起来,满腔热情为战士歌唱。她找来一本《战士喜爱的歌》,一首首地学唱,不仅学会了唱传统歌曲,还学会了唱战士的家乡小调,只要是战士喜欢的,她都唱。她唱的《老山泉水清又清》《我爱老山兰》《十五的月亮》等歌曲悠扬、婉转,像清泉澄净着前线将士的心田。

%title插图%num

一天上午,宋颖和演出小组的同志在某炮连演出时,得知无名高地还有一个观察所,4名战士在那里已待了几个月。宋颖坚决要求去为他们演出,但因山头在阵地最前沿,上级规定不能去。怎么办?小宋想起了电话。只见小宋和伴奏的同志各对着一部电话机,开始了演出。

“唱得好,再来一个!”演出中,单机里不断传来这样的叫声。“我们中有两位是苏南人,请给我们唱段锡剧好吗?”话筒里传来点歌的声音。

“要听锡剧,好,请稍等。”宋颖转过头,清了清嗓子,拿出唱本,对着话筒亮开了歌喉:鲜花开放满天庭, 万紫千红总是春。采得鲜花下人世, 好盼春色到风光……婉转动听的唱腔,赢得了战士们阵阵喝彩。战场,伟大的课堂,把宋颖的艺术推进了一大步。

她写信给老师、声乐艺术家申非伊,汇报思想变化,老师欣喜地把它寄给了报社。1985年3月26日,《安徽日报》全文刊登了宋颖的两封信,其中写道:“几个月来,我们一直是早出晚归,为战士们演唱,在这块血与火的焦土上,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。我找到了关于人生价值、艺术真谛的答案,我的思想、艺术得到了升华……”

文工队的18名女战士中,杨玲玲是个“小不点”,今年刚满15岁。她是前线最小的兵:瘦小的身材穿着肥大的军装,耀目的帽徽和领章映衬着白里透红的脸,腼腆中流露出热情,单纯中略见幼稚。

%title插图%num

战前,部队充实调整文工队,杨玲玲报了名。别人都说:“像你这样娇嫩的女娃,何必参军到前线,在家里干什么不好!”玲玲一听哭了。“年龄小怎么了,人家10岁就当红军呢!再说,我不能扛炮打仗,我会唱歌弹琴,上前线不比你们用处小。”领导经不住她的眼泪,同意她上了南去的军列。

杨玲玲穿上了军装,可毕竟还是个孩子,女孩子的娇惯、脆弱一时克服不了。搞适应性训练,她在山上迷了路,哭着喊“救命”;晚上站哨,她想妈妈,甚至连夜里上厕所,还要姐姐们陪着……然而,战火和硝烟就像一种高级营养素,让玲玲很快长成了“大人”。虽曾抹过几次泪水,可每次巡回演出她一趟不拉。大家见她个子小、体力弱,爬山时抢着给她扛武器、背道具,她说什么也不肯。她那抑制不住的得意和自豪,总是溢于言表。

春节前的一天,杨玲玲和4名队员在某前沿阵地为战士们演出。这里距敌较近,经常有冷炮袭击,战士们说什么也不让小妹妹上阵。玲玲急了:“你们整天坚守在这里,我们演几个节目怕什么?”说着,她摘下钢盔,唱起了自己编排的《拜年歌》:拍拍手哎把钢盔敲,枪炮声声放鞭炮,新年好,新年好, 前线勇士新年好……远处响起了阵阵炮声,战士们都为玲玲捏着一把汗,可她从容镇定,一连演了独唱、琵琶独奏、快板等好几个节目。

玲玲长大了,她在给妈妈的信中写了这样一首诗:妈妈,你别再说我小,我已在战火中长大长高。不信你亲眼看一看,我的钢盔多亮,领章多红!白天,我为战士带去正义之声,夜晚,我为妈妈站岗放哨。为了祖国安宁,为了人民幸福,我要让青春之火燃烧……这诗虽不算太好,但字里行间看到一个女兵硝烟中的成长和她对家国亲人的拳拳之心。

他们的故事写不完,道不尽。据战后总结记载:参战一年,文工队共创作歌舞、快板、评书等节目90多个,深入边疆前线多场。文工队被当地军民誉为“永不调零的老山兰”,荣立集体二等功。

鲜花,歌舞,掌声。1985年7月,同样在徐州东站,我和当地军民一起欢迎轮战部队胜利凯旋。“军中虎师”以牺牲38人、负伤176人之较小代价,歼敌2000余人的战绩载入共和国史册。与影片《芳华》中的情形相似,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36师回撤不久就面临着调整精简,确定解散的演出队官兵有的考取了军校,有的调到上级机关和专业文艺团体,更多的是转业退伍,离开军营。

%title插图%num

“所有的人都有青春,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芳华。”虽然作战的硝烟早已散尽,但当年36师演出队的老兵们却铭记着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,并以此激励自己努力工作。如今,他们中有人在军队担任师团领导和专业文艺团体主力,有人在地方成为党政机关领导,有人成为国企民企老总,还有相当一部分在文化、广电部门从事文化艺术工作。近年来,我曾几次应邀参加他们组织的战友联谊活动。每次聚会,数十名老兵从四面八方赶来,畅叙曾经的战斗友谊,分享今天的人生华彩,敬礼,拥抱,举杯,飙歌……

%title插图%num

%title插图%num

在申城北郊宝山区高境镇机关,我与当年从上海入伍的演出队队员殷巧兰、吴小刚、郭小凡相见。1984年,殷巧兰到部队两个月就随文工团开赴前线,战后考上军校,毕业后分到上海某后勤部队一干就是10多年,转业至高镜镇政府后一直默默无闻地为民服务。有人劝她,你参过战立过功,应该安排更好的工作和职位。她却不以为然:“参战一年是我人生的起点,在前线为阵地上的士兵演出,为病床上的伤员唱歌,我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快乐和真善。我觉得人的一生名利金钱都是过眼烟云,唯真善美才是永恒。”

%title插图%num

%title插图%num

在古都南京,我约见当年在前线采访报道过的演出队骨干队员巫云霞、宋颖、黄洁等忆当年、话人生。当年,巫云霞在战场上立功提干,文工队解散转业至南京市安全局后,在声乐艺术上勤奋实践,形成了独特风格,多次在全国和省市比赛中获奖。近年来,她先后参加各种演出近千场,继续讴歌战斗在一线的公安干警。宋颖算是文工队的幸运者,解散不久即调至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,成为一名专业歌唱家。后又报考解放军艺术学院深造,声乐造诣再攀高峰,她演唱的《红烛颂》《春天里的妈妈》等歌曲广受好评,获得中央台“全国听众喜爱的优秀歌手”称号,并在多地举办个人演唱会。如今,虽已成为国家一级演员和南京艺术学院客座教授,仍然难忘军营的锤练和演出队的经历。

对文工队的采访宣传历经30多年,跨越一个时代,我耳闻目睹他们的昨天和今日,深切地领悟到:时光不能留住,岁月无法叫停。我们每个人面对易逝的芳华,唯一的选择是不要等待,不要错过,不要伤感,而要用真诚的初心去创造阳光灿烂的日子。

这是“朝花时文”第1436期。请直接点右下角“写评论”发表对这篇文章的高见。投稿邮箱。 投稿类型:散文随笔,尤喜有思想有观点有干货不无病呻吟;当下热点文化现象、热门影视剧评论、热门舞台演出评论、热门长篇小说评论,尤喜针对热点、切中时弊、抓住创作倾向趋势者;请特别注意:不接受诗歌投稿。也许你可以在这里见到有你自己出现的一期,特优者也有可能被选入全新上线的上海观察“朝花时文”栏目或解放日报“朝花”版。来稿请务必注明地址邮编身份证号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发表评论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
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本站立场。 本文系作者授权发表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